景祐帝坐回龙榻,又沉声唤来值守太监:“传蒋穆前来见朕。”
不过片刻,蒋穆匆匆赶来,跪地行礼。
景祐帝指尖轻叩榻沿:“朕记得,定国公府有一子,现任锦衣卫指挥佥事徐世琛,是吗?”
“回陛下,正是。”蒋穆连忙应声。
“传朕旨意,命徐世琛即刻收拾行装,随同沈小四一同前往陕西,听其调遣,护卫钦差安危。”
蒋穆心头猛地一惊,随堂太监和锦衣卫指挥佥事,论品级是平级。
让一个指挥佥事给一个随堂太监打下手,这在大月朝虽说不是没有先例,但也不多见。
更何况沈河才在御前伺候才几个月,徐世琛是将门之后,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,又跟太宗文皇帝又一次打天下,世袭罔替的定国公府嫡长子。
如此可见陛下对沈河的宠幸之深,他不敢有半分迟疑,连忙叩首:“臣遵旨!”
领旨后便匆匆退下,前去传旨。
而旨意传到定国公府时,府内又是另一番光景。
徐世琛跪接旨意,听完之后,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,恭恭敬敬地送了传旨太监出门。
门一关,他的脸色就沉了下来。
他站在原地,手里还攥着那份旨意,指节捏得发白。
沉默了片刻,他猛地抬手,将桌上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。
“啪——”
碎瓷四溅,茶水淌了一地。
定国公就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,端着茶盏,慢悠悠地吹着浮沫。
听见这声响,他抬起眼皮看了儿子一眼,放下茶盏,站起身来。
徐世琛还没反应过来,一只脚已经踹到了他腰上。
那一脚力道极大,踹得徐世琛整个人飞了出去,呈一道抛物线,“砰”的一声摔在地上,滑出去好几尺,撞翻了花架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半天没爬起来。
“父亲!”徐世琛揉着屁股,疼得脸都扭曲了,“您打我做什么!”
定国公走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:
“打你?老子打你是轻的。”
徐世琛咬着牙,撑着地从地上爬起来,屁股疼得像开了花,他也不敢揉,就那么半跪半站地杵在那儿,满脸不服气。
“父亲,您总是这样!”
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底下翻涌着的,是压了不知多少年的怨气。
“陈伯伯的事,您还记得吗?陈伯伯因为没有贿赂那个大宦官,被削夺了平江伯的爵位,没收了诰券,全家流放海南卫!您呢?您选择明哲保身,不出声,您怕事,您就眼睁睁看着陈伯伯被诬陷!”
先帝本性贪玩,宠幸宦官,将跟着他的贴身太监收为自己的义子,任由他们为祸朝纲。
为首的太监权力在先帝的纵容下甚至达到了巅峰,民间戏称其为“立皇帝”,强调其权力之大,堪比皇帝。
内阁首辅以及其他阁老联合六部九卿都没斗赢他,甚至首辅的诰命被夺,追还玉带服饰,还被下令余姚人不许做京官,差点逮捕抄家。
徐世琛嘴里的陈伯伯,是平江伯,他总督京杭大运河漕运,那位大宦官曾派人公开向他索要巨额贿赂。
平江伯坚决不给、不巴结、不送礼,大宦官怀恨在心,视他为异己。
因此他被大宦官冠以“以多买田宅、侵夺民利”为罪名,削夺平江伯爵位、没收诰券、全家流放海南卫。
所以也不怪徐世琛对宦官深恶痛绝了,作为勋贵之后,他的祖先作为大月朝第一功臣,战功赫赫,死后还被太祖高皇帝追封为王。
到了太宗文皇帝时期,他家一门双国公!一个是魏国公,由大房袭爵,另一个就是他们家定国公。
这是何等的荣耀?然而却被一个宦官压在地上动弹不得!
作为下一任定国公的继承人,你让徐世琛如何能忍得了这种气?
徐世琛抬起头,眼眶泛红,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、终于找到了出口的愤怒:
“父亲,这大月朝的天下,是我们祖辈跟着太祖高皇帝一刀一枪打下来的!我们徐家世袭罔替,食君之禄,忠君之事,凭什么要屈居宦官之下?凭什么要看宦官的脸色过活?”
定国公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然后他动了。
一脚踹在徐世琛的腿弯上,踹得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。
紧接着一巴掌扇过去,“啪”的一声脆响,在正厅里回荡。
“老子扇死你这个二百五,叫你顶嘴!”
徐世琛半边脸肿了起来,嘴角渗出一丝血。
他咬着牙,没有吭声,也没有低头,就那么直挺挺地跪着,眼睛里的火越烧越旺。
“你陈伯伯的事,你以为老子不心疼?你以为老子不想说话?可老子说了话,有用吗?平江伯的爵位能保得住吗?你陈伯伯能不被流放吗?不能!老子开口,不过是多一个人被流放,多一家子人去海南卫吹海风!”

